晓朝

31415

不行,我得做人,我不能做畜生

但是浪一把真开心嘿嘿嘿

都等着月圆

乡土文学佳昱点梗

所有民歌都是我在瞎扯淡

半架空

BGM:走西口


  家长里短,说长道短。


  清凌凌的水哎蓝格莹莹天,哥哥你看着了妹妹挥一挥手。白脖子的哈巴儿它朝南咬啊,你是我的哥哥你应一应声。


  年年渭河都要翻个天,榆林堡子的日子过不下去也得过。马佳十八岁了还讨不到一个婆姨,这地方的人家生了闺女都不在本村嫁。哪里有钱,嫁汉嫁汉,不求穿衣,只求吃饭。堡子里十家有九家撂了荒去蒙古,按说这地方人要走可太容易了:村口那道山梁翻过去就是个丫字型的岔道,往东张家口,往西杀虎口。


  马佳还没走。


  有不少人要他跟着走,他吧嗒一口烟叶子:“我走不了,老娘和妹妹还在呢。”他妹妹名字也是个单字儿,叫马鸾,结果叫马佳的娘改成了鸾英。堡子里没几个人知道鸾字怎么写,蔡程昱算一个。所以马佳头两年常跟他玩笑:“过两年你大了就娶了我妹子,来提亲的人家就你会写她那个名字。”蔡程昱便笑,脸上通红。


  他十四了,住马家对面。对面本是个私塾,头几年那个落魄秀才在榆林堡子落了脚开的。落魄秀才带着蔡程昱来榆林堡子的时候他才五岁,人都以为是光棍爷俩儿。蔡程昱说不是,他是我师父。


  堡子里人都穷,穷得地里刨食都来不及。让孩子进县城学徒还要走上一天一夜的土路,哪里有闲功夫念书。老秀才在的时候就立了规矩:来上学的,每人发一个艾叶窝窝!女娃娃也算。可惜有人来,却没几个人天天来。老秀才就只好天天教蔡程昱,给他看各式各样的书。有些书老秀才也看不懂,就只能让蔡程昱自己琢磨。


  所以蔡程昱就是这么认识马佳的。马佳随了爹,脑子里有个算盘似的。他爹也真是个奇人,满肚子学问偏生去的早。榆林堡子的人都说马三爷哪怕晚走两年,家里人也早搬到大同府去了。马佳那时候拎着根秃毛笔,随便画了两道就给蔡程昱讲明白了算术。老秀才就把书箱子搬进了马家。


  他家有两亩薄田,真薄啊。他跟蔡程昱两个半大小子一起使劲都犁得费劲,跟地底下不是土,是石头一样。今年又是个三月,开春该犁地了。马佳十八蔡程昱十四,马佳在前边套着犁辕,蔡程昱在后边扶。远远地看着西头的翠莲嫂子家三个娃娃在地里拿手拔野草,像拔地里一根一根灰色的面条。


  偶尔有孩子的哭啼声,那就是被硬了一冬的草划着了手。偶尔有嫂子们姐姐们的哭声骂声:“我当家的啊……你走西口了就不回头啊……死人啊……”银娇嫂子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没蔡程昱有劲儿,也就三年的功夫就自己里里外外一把抓。她今年才二十四,就生了四个孩子,活下来的就一个。她看哪个年轻的都像是孩子,她自己的孩子。跟七十岁了似的。


  “歇歇吧……咋能让孩子套车犁地呢。”没人争得过她,她劲儿可大。她一边拖着犁往前走一边念叨着要给闺女攒上十个大洋当嫁妆,蔡程昱在后头一抹脸。他受不了了,他拽着马佳的衣襟:“佳哥,你得走。你今天收拾收拾明天就能走。”


  “净说憨话。马鸾和娘咋个跟我走?”


  蔡程昱不管,他说你一个人走,我替你给你娘养老,我送你妹妹出嫁。马佳笑笑,就当那是句傻话。他怎么能让个十四岁的孩子撑他家?走西口路上多少人走回来了?他已经决定了不走,他要教马鸾和蔡程昱念书,给他娘里里外外帮忙。他忙得很。


  结果蔡程昱吃晚饭的时候在饭桌上说了,马佳啪一声把筷子撂了要发火;他娘却说要闯闯看。马佳的娘身体好的时候能追得他跑上三条街,生了他妹妹以后就坐下了月子病。天天咳嗽着不住,人就是有一百个力气也咳嗽没了。说着说着他娘就发狠:“头年开春旱成那样,前年秋天又发大水,早年间还闹过飞蝗。你要是一辈子靠天爷赏饭迟早得把一家子都饿死!出去闯闯左不过是个死,你爹要是知道他儿子一辈子困在这儿就为养活他娘,我就是下去了也没脸见他。”


  妹妹才十岁,没见过娘这么样儿。吓得两个眼睛怯怯地去瞄马佳,大哥总是有办法。可是大哥也只是叹了口气,闷不作声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洋芋。良久蔡程昱开口:“娘别气了,佳哥也别气。今天这事怪我兜不住,明天再商量。”马佳说你可闭嘴吧,就你嘴上会说,饭后我要考功课。马鸾英你也是,答不上来明天没人给你梳头。


  这就是没事了。可马佳的娘一直抿着嘴也不咳嗽也不说话,半夜里蔡程昱起来;看见她穿得齐齐整整招手:“小昱你过来。”


  师傅走了以后他孤零零一个人,马佳的娘也是这么齐齐整整地朝他招手:“小昱你过来,以后跟着我们家过。”他那回跪下,磕了三个头。这回不知道怎么办,竟呆住在那里。马佳的娘因为旧病,手一直很凉。那双凉手紧紧攥着蔡程昱,然后蔡程昱看着她翻嫁妆箱子;一堆杂碎东西底下是个油纸包。


  油纸包抖搂开是十块大洋,马佳的娘拿出一半塞进蔡程昱手里赶他回去睡觉。蔡程昱就在稻草垫子上烙了一宿的饼。


  次日谁也没提走西口的事儿,就一直这么平平顺顺地过。该下田下田,该翻地翻地。今年夏天雨水足,渭河平顺。麦子也长的好,洋芋蛋子也下的多。连野菜也青翠几分。


  榆林堡子磨坊的驴终于能磨上一回白面的时候走西口的哥哥回来了。银娇嫂子和她的小闺女这回要跟着男人去归绥城——口外的地多还肥。她家没做买卖,老老实实种地也吃上了一天三顿的饱饭。马佳寻思着口外种地也成,朝廷上乱得要死,口外天高皇帝远也能过安宁日子。


  便跟他娘说了,娘啊,我开春了走,冬天回来。蔡程昱十五了,要在家帮着你不容易。你攒的媳妇钱儿子用不上,给蔡程昱吧。让他领你们搬出榆林堡子,去县上领着英子念书。


  “等他俩都大了,我就从口外回来。到那时候咱们回京城去,回你的娘家。孩子们给你养老送终。”


  “行吗,娘?”


  他娘在家做姑奶奶的时候就是不哭的性子,他爹被族谱除了名撵回榆林堡子的时候两个人打着包袱站在黄土塬上的时候他娘也没掉一滴眼泪。马佳这一番话把她说掉了泪,除了点头没有二话。


  结果蔡程昱当晚就把十枚大洋全塞给了他。


  夜里人都睡着,他娘睡得轻,墙薄得很。蔡程昱一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喊,贴着他耳朵碎碎叨叨让他去跟商队走。去当个小伙计,去站柜台。


  他没有那个银子瘾,也不打算做发财梦。瞪一眼蔡程昱却发现蔡程昱还怪认真的,钱塞进他衣裳里直硌得慌。他就示意蔡程昱赶紧撒手,问一句何苦来哉你要干啥。蔡程昱说:“你算盘打得精字又写的俊,那些个人都让你跟他们走,你就去吧。”


  “我知道做商号轻易回不得家,你只管走。哥我没玩笑,我给娘养老,我送英子出嫁。”


  马佳知道蔡程昱的性子。他不是会玩笑的人。


  “为什么非让我去做商号?”


  “我知道爹的事了,娘说的。”


  等开春了马佳就走了,十个大洋死推活推没推过蔡程昱。他娘知道了也只能叹气,说你们兄弟俩都走了多好呢,怪娘了。蔡程昱就笑,他长得好看,唇红齿白乌墨一样的眼珠子。他说娘不能够啊,我走了没人给英子抓蚂蚱了;她得作翻天。


  英子就嚷嚷着不干。蔡程昱一手把她摁下去,套上犁辕。


  “后边扶着,扶稳点。”


  “昨天让你背九宫格,背了吗?”


  “等你哥回来不收拾死你。”


    英子鬼精鬼精的,笑嘻嘻地唱跟翠莲嫂子学的歌。她家男人投了家叫复盛的商号,给家里带回来一袋子白面,给翠莲嫂子打了一根银簪子。宽条子,实心的。


  “哥哥哎你走西口啊,小妹妹我实难留啊——”


  清清亮亮地传得很远,蔡程昱心里软了一下。这句词儿从他还白着的时候唱到他跟马佳一样色儿,唱到他们家搬到了镇上去住,唱得蔡程昱烦不胜烦:“姑奶奶,换一首。明天送你上县上考试去,你要念师范还是念高中?”


  英子十五了,蔡程昱十九了。小姑娘性子倔,说我不去我要等大哥回来,我前几年在学校都没赶回来他就走了。明天大哥又要回来了,我去县上不就更等不着他了吗?


  蔡程昱想呵斥她一声小女娃娃年纪不大主意不小,忍住了。刚想起一个话头能把小丫头哄过去,家里西屋就有声响。


  “娘,程昱和英子回来没有?”


  他和英子都忘了出声儿,小姑娘反应快,一声大哥直接扑了过去。他呆愣在原地,怔怔地觉得这几年的那几封信突然落到了实处。扑棱一声像一大群麻雀,从谷仓里飞出来,一大捧灰溅进心里和眼睛里。直发烫。


  马佳走过来,两个人这么呆燕子似的一望,都掉了眼泪。


  一颗一颗栽到地上,像是小麦的种子。

  

  


雨霖铃

昨晚xjb写诗想出来的点这里

我最近咋这么能写

我明明想写原创bg为啥还在搞CP

双性转

文盲预警

  在露台上狠狠抽一口中华,没有梅花香气。马佳开始翻今天的小报。


  秋天的北平干冷,再加上买到了假货,真叫人心浮气躁。她打开一罐可乐下火,碳酸气泡吓唬了一下牙齿就滑进喉咙口。可乐让人打嗝。而马佳这种人,觉得写诗就是在打嗝。她就是南城诗坛公敌,北街诗社毒瘤。东西两城坐拥滔天富贵,懒得跟这女的计较——丢面儿,也跌份儿。


  大陆报纸跟明珠报纸不一样。皇城根底下讨饭吃,欠点胆气和老辣。写起风流韵事不够精准,搞不到那个点——难怪销量那么差。马佳平生一大爱好就是给厕所读物和传单读物打分画等,不然读了一肚子书酸气没处发泄。北京人儿,腻的慌,揍性。


  不过好在她长的漂亮。人吧,活了几万年;就死活不乐意承认自己脑袋上长眼睛。越到现在越矫情,非说要靠心灵上的感觉找爱情。“全他妈放屁。”搁马佳的话来说就是闲得发慌屁都没处放,承认外在美吸引人又不能死。偏偏现在的读书人觉着自己是人,又不是畜生。


  她话说的比人长的漂亮。


  蔡程昱找上她的时候她正掐了烟要跟人动手。还在那个宽敞明亮温暖芬芳的天台,一身皮衣紧身背心多袋裤。南城维密腿还能踹人吗?蔡程昱什么都不知道,她年轻得要命。头发像黑色的海藻,嘴唇像西府海棠。灵气逼人的除了诗集还有眼睛。她刚在光华诗会闯出点名头就急急忙忙北上,在地铁站转了半个钟。不过世人和诗人都优待美人,无妨。


  马佳跟看不到旁边儿有个春柳一样的美人似的,当过兵见过血的人解决问题不顾美感只要效率。那人爬起来以后马佳接着靠天台,蔡程昱战战微微地脑补这是个下马威。她最后伸出手:“我叫蔡程昱,我看到你写的诗很美。”马佳嗑瓜子嗑了一半,叼着半截瓜子壳回过头来挑眉:“跟我有关系吗?”蔡程昱一愣,俶尔反应过来:“钱钟书想见曹雪芹吗?”


  “上八宝山问问去。”


  马佳翻身下地,走得干干脆脆。留下蔡程昱和一打小报在天台,一阵小凉风吹过来,差点儿糊上了眼睛。


  后来她俩还是见面了,半岛酒店的午茶。马佳和蔡程昱AA制,花了女大学生小半月生活费。马佳不一样,高级社畜公费出差,脸上一粒高光都价值十块往上。“没钱别拿写诗当饭吃,人得在地上站住了才能飞。”马佳拿了根钢笔往小姑娘手里一塞,红指甲是新做的。转过脸来看到外方代表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西装包臀裙摇曳生姿——衬的蔡程昱像张白纸一样的傻丫头。


  如果蔡程昱穿V领衣服,那钢笔就塞在另外的地方。芦丹氏香水太贵了。


  蔡程昱直接拨通了马佳的电话,那是在上海。“谢谢你鼓励我写诗,我们下午两点见。”年轻姑娘的声音清凌如琴弦,这回底气足些。她看到马佳的挂牌上有写公司名字——又在公司官网找到了工作电话。马佳见她第一面就说:“你想多了。”


  “我送你笔纯是因为让你知道我不把这玩意当回事。聪明人不把写东西当成赚钱的玩意,它就是个消遣。”


  “你如果非要写,不如拿着它去写侦探小说。好写也好赚钱。”


  这种论调对于文学爱好者来说不亚于指着当红小生对混饭圈的姑娘说一句戏子。蔡程昱却没有恼,她不容易生气:“我现代诗写得很好。”马佳就乐了,买了下午茶的单离开,连背影也没有留一个。


  期末考前一天晚上蔡程昱的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次日她便像着了魔,连铁打的第一名都丢了。教授不很在意这个,写诗的学生有点乖癖的多;而乖宝宝真是少。人压抑完美的久了容易出大毛病,有些波折很正常不过。


  蔡程昱收到的消息一共就四个字:写的真差。

  

  后来马佳跟她一起喝酒的时候聊过她这点酸诗。放寒假快过年了,她没抢到票,索性就不回去。静静的夜里不开灯,马佳喝扁扁的伏特加,她喝棕灰色的格瓦斯。不是马佳看不起她。“你就那么喜欢茨维塔耶娃?虽然蔡程昱知道反问句没必要回答,她还是抬了抬眼皮。


  每次两个人一见面都是泼冷水大会加大赛,马佳单方面输出。有时候穿的像个资本主义吸血虫,有时候像个绝地求生里钻出来的狙击手。话都一样膈应人,精准戳中年轻姑娘的痛点——一是没钱二是没才华。


  不过近几个月才华的事说得越来越少。大概是因为诗坛新秀横空出世,叫马佳认识了一回什么叫长恨歌的篇幅阎锡山的文笔硬生生被推上了神性写作的神坛。蔡程昱跟她混久了,也多了几分京派的混不吝:“把我带出来,我来打这狗东西的脸。你不亏,我买了软金砂给你。”


  马佳抽了她一下子:“你有这闲钱就干点人事。谈恋爱去多爽。”不是没人跟蔡程昱表白,她一个人都看不上。“我写了首诗,说女人是月亮,男人是一群一群的鸟。”蔡程昱自己把烟拆了开始抽,苏烟味淡,走的是清雅醇和的路子。不适合马佳今天的口红。


  “我喜欢女人。”


  “我也喜欢,谁不喜欢女人。”


  蔡程昱剪了头发,原本齐腰的长发烫出纹理,松松垮垮坠在肩头。她穿着烟色的裙子盐色的外套过来找马佳,手里夹着牡丹亭。马佳就会笑了,晃晃红酒杯一仰头干了。“多少钱买的?”蔡程昱也就随口一问。


  “两万块,韩币。”


  “姐别闹。”


  蔡程昱不知道那种酒那么醉人。粗制滥造的酒精饮料带给人昏昏然漫步云中的快感,她抓了一把青豆往嘴里送,芥末味很纯。辣得人流泪,她说姐,真的爽,我没这么喝过酒。马佳摇着杯子笑,说还是小姑娘没见识过,尝尝我当年退伍喝的酒。


  她是国境线这边唯二的女人,另一个是个老医生。他们在湿热的雨林里巡逻站岗,每天由她升起那一面鲜红。这件事马佳做了五年,出来的时候她正好也过生日。连长说你来的时候没人敢灌你,现在你要走了。


  “随便喝。”


  一坛包谷酒,辣的要命。带回京城的时候就剩下一水壶的量,也不知道这些年挥发了没有。蔡程昱接过来的时候还吹了吹,像怕烫也像怕辣。就一口的量就能把她掀桌子底下去,蔡程昱脸对着冰冰凉的地砖开始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茨维塔耶娃写成了一首歌,嚷嚷着要去漠河滑雪。喊着喊着马佳看不下去了,单手提溜着她往洗手间放。蔡程昱却开始喊:“醉鬼在厕所里就是世界之王。”世界之王世界之王,马佳念大学的时候也没这么狂放。


  那时候她整天泡拳馆,心事要么在拳头里要么在笔上。那时候她根本不参加沙龙讲座,就是写诗,一首接一首。人家写诗好歹也要酒,也梦想过大海一样的眼睛天鹅一样的脖颈。马佳都不知道写诗为了什么。


  反正她一首一首,来稿必用。


  蔡程昱也是来稿必用,人都说她像马佳。她醉里也喊马佳的名字,喊着喊着就说我一直很想见你;我很想你。她说她喜欢月亮一样的女人,马佳就说那你凑近了看,月亮上全是坑。她说她喜欢茨维塔耶娃,马佳就说你生活得挺好,不用学她的高傲。她说马佳我最喜欢柳永,马佳就说你有病,柳永他妈的是个男的。


  蔡程昱就通红着一张脸抱紧了浴室里的马桶,大声笑:“你看这是一口水井。”


  “这是一口真正的水井。”


  马佳没办法,只好附和着说是啊是啊,你想不想捞一个月亮上去。心底里说不为别的就是有点恶心。蔡程昱不说话,开始醉死过去。冷光灯唰一声打下来,照着她们两个;像话剧舞台。让人陡生活在剧场和小说里的错觉。


  从那以后蔡程昱很少和马佳见面,她要跨考中国古代文学的研;也看不见她的诗了。马佳损惯了她,还觉着不太习惯。蔡程昱的回复简洁粗暴,她寄了两条富春山居过来。


  一条软盒让马佳抽了,硬盒没事就搬出来晒晒月亮。


  北京城的月亮不错。沙龙里有人把蔡程昱的诗印了过来,和马佳的对比。邀请信递到马佳眼皮底下,她收拾收拾去了。诚意摆得十足,标准诗人才子打扮。在小剧场里旁听,她不说话。


  小剧场是玻璃天顶,在晴夜里显得有点儿忧郁的阴森。打火机咔哒咔哒响,诗人们以为马佳要开始砸场子,齐齐转过头来看她。她背过身去,干了三杯酒。“走了,别送。”有个年轻诗人听见她这么说,声音很小,像呢喃。


  那天晚上马佳收拾箱子收拾了很久,后来觉得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停了。停了以后家里的座机就开始疯狂地响,在几百平米的房子里活活作出闹鬼的音效。


  马佳嘴上唯心,骨子里唯物主义到了冥顽不灵的地步。她跟蔡程昱说过自己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怕。所以电话铃响一夜,她也睡了一夜。全然不顾蔡程昱在电话那头哭得死去活来。


  根本怪不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蔡程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哭,她自己翻过味来也觉得奇怪。看看闹表都八点了,她也得去图书馆自习。她想跟马佳说声对不住,后来想想没那个必要。马佳不在乎。


  所以被燕大录取以后她俩也只是简单在路边吃了顿烧烤。蔡程昱说我要发朋友圈,你选哪个滤镜,开什么样的美颜。马佳极为不屑,说大学生不学Photoshop将来找不到工作没人告诉你吗。蔡程昱说没有。


  “没有就对了,净他妈扯。”


  “我走了,别送。”


  “知道。”


  那就是蔡程昱最后一次见到马佳。她等啊等啊也没再看到那个天才诗人,根本见不到也根本不知道。等她拿了国际大奖,开玩笑一样提了一句:“你们知道马佳吗?”记者面面相觑,他们都把她忘了。


  她也快把她忘了。


  但是她四十岁的时候读关汉卿,就想到马佳。就想去诗社和沙龙砸场子,想看八卦小报,还想点痣想收房租。她想说我猜你上辈子上上辈子是个名妓,李师师算什么鱼玄机算什么那些人在你面前都是死鱼眼。


  你是不是背着我把柳永给埋了?


  你玩的是不是梁园月,攀的是不是章台柳?你塞给我钱的时候在想什么?我的富春山居你拿来干什么了?


  你的诗稿别是连着烟一起烧了,带我走。


  

   

  

  


如何用真相是真写一篇八百米大刀?

在线等,挺急的

同时也是认真的

360粉儿了?

顺应时代潮流点个梗?

截至22日上午9:23分

欢迎留言

(随机抽选)当然如果只有一条评论就不搞那个了

我前段时间酷爱做梦

酷爱失眠

要你温暖的胸膛

是我亲手摘走了山顶的火

师徒

听说你爱写现代诗的女人

我笑了个痛快

然后出门买了你的诗集

真烂

但是你还是爱现代诗

还是爱女人

你和我说女人是月亮

男人是一只又一只的鸟

我抽烟抽中华

你却要玫瑰味的

没人把诗当成糊口的东西

你嚷嚷着柳永和青楼

我赶紧掏出两百块钱

熄灭了你潦倒而死的欲望

所以我自信足够爱你

离开时像写诗一样容易

像月亮一样隐秘

最后你戴上了一圈草叶子*

而我在古巴卖笑

胖了老了

生了一堆孩子


注:即桂冠诗人

任光放旷

居然是第一人称双视角


GA有感(如果只是旷世无爱,霁月光风,我仰慕着坦坦荡荡)


 风吹过来的时候,突然记得了你。


  我知道的热血番不多,灌篮高手算一个。我觉得马佳像樱木花道。


  音乐学院的学生都爱惜手,那是我们吃饭的碗,至少也是半个碗。钢琴系没有篮球队,凑都凑不齐。我们声歌系也少有人去凑热闹,毕竟期末的钢伴就跟薛定谔的猫似的;有没有不说,少是肯定的。也难怪我室友指着屏幕里的马佳羡慕得眼珠子都快钻进去。


  马佳,我平常叫他佳哥。背地里在心里叫一声马佳。


  我不打球,对篮球的概念还停留在三分厉害就是打得不错的阶段。所以我跟室友聊起马佳的时候用的是“篮球打得不错”这个形容。结果被喷了一脸愤怒的尾气——我室友的。


  我能怎么说?我说,但是他高音太棒了,像金子也像太阳。这是形容大号男高音的词儿,我想了想又换了换;没找着再合适的。后来半夜睡不着,琢磨马佳的声音:他不是那种筋脉贲张的西方英雄,他是中国带着剑和萧的英雄。但是莫名其妙的,听他唱大曲子很合适。


  不是那种戏剧高音的合适,是一股劲儿撑着他。是郭老师说的硬功夫。


  我和抒情男高音合作特别少,或者说我和人合作特别少。来声入人心之前我上了四年学,满打满算学了五年美声。我只知道马佳对情感的把握娴熟细腻无可挑剔——至少远远胜过我。我不知道他能撑这么大一首歌,整个人都像站在太阳里发亮。


  我不得不自夸,自认为我们合作的那一版是最棒的一版。至少我发挥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往回收往回藏,平常老师一直和我说:“心里有十分的劲儿,声音里带出来七分。”他怕我用力过猛,我也怕我自己用力过猛。但是旷世之爱,我只怕用力再猛也是苍白又可笑。


  不好意思,我没那么爱过一个人,没体验过那么激烈的情感。


我走过很长一段路才到这个拐角。


  我勉强算是文艺小青年说的那种有故事的男人。一起打球的兄弟去唱歌,都说我跟林俊杰唱得一样好。我挺喜欢他的歌的。


  但是十年了,才有人知道我是个唱美声的。有个天津的兄弟还拱拱手:“我以为泥肆嗦相声地呐!”丫挺的,我要是说团长是冯巩老师就更解释不清了。旷世之爱是我唱过最难忘的一首作品,这一年我真的唱了太多遍。


  “打球吧,让你三个篮板。”


  每次唱这个歌都太累了,真的。是脑子累多过身上累。那么长一个高音拉下来,血管里一下子就沸了炸了。嗡嗡的在头顶响,响得要命。有时候我做梦,梦见自己被声音包裹住:在一声声旷世之爱里来回冲浪,一会儿被抛上天,一会儿排山倒海的声浪压到身上。


  我每次唱这个歌之前都去寻摸附近的野球场。


  除了公演那次。


  我那天晚上在球场拼命扣篮,跟疯了似的。好像那老破膝盖好了也不疼了,音乐治疗系说的神乎其神——我都要信了。但是后来就都白搭,全白搭了。累得人要死还打什么球,大冬天往地上一躺:一起来看大暴雨也干不出脑子这么缺弦的事儿。


  膝盖是老毛病了。一时疼一时好也就这样了。


  我那天看到一个天才型选手。


十二月大雪弥漫,冬天是金色。


  我上声入人心以后女生缘好了八个点,因为马佳。学校里的女生都喊着佳哥佳哥我和他们都是假的我只想嫁给你一个,然后问我各种关于马佳的故事。我还没张口她们先给我滔滔不绝讲了好多,简直分不清上节目的究竟是她们还是我。


  我学姐跟我说:“马佳真帅啊。”我说嗯,姐你说第三遍了。学姐笑了,应该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马佳确实有种让人羡慕的魔力,男生里面觉得他帅的和女生不相上下。我好奇问室友为什么,他白了我一眼。我忘了他是个骨灰级球迷。


  这很不高贵。


  不像我,只是觉得他的歌里满满都是英雄气。对,我想到了。英雄,属于武侠小说或者古典演义里的侠气和英雄气。我小时候最喜欢看七侠五义传,喜欢白玉堂。后来陪外婆看开封府包青天,我又喜欢何家劲演的展昭。


  他新出的白马篇我买了专辑,和他寄过来的那张放在一起。听到捐躯赴国难的时候想到他有天晚上的直播,我之前真的以为部队里出来的人都是海量。马佳微醉,我以为他喝了一瓶白酒才能战狼上身。结果龚子棋和大家说自己只是开了半瓶勇闯天涯。


  如果我小时候的梦想真的实现了,我可能也会和马佳说出一样的话。他在军校待过,让我想到小时候我跟我妈说要去当解放军保护她。


  等到我上了音乐学院,我又梦想着站在最好的舞台,唱英雄男主角。昨天记者问我我的英雄男主角是从哪里开始的,我想说是旷世之爱,《Grande Amore》。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认为这些曲子里这首歌留给我的印象最深刻。


  上网搜了半天,我也没找出什么所以然。大概是多重心理暗示的锅。


  我很欣赏甚至崇拜马佳,我也很幸运认识了他。有时候我们聊天,这样的时间挺少的;我最近准备期末考试昏天黑地恨不得一天有一万个小时。就是练着练着歌会想到旷世之爱,手底下的琴也变了曲调。


  我们只合作过一次,但是马佳寄给我的专辑附带着手写的信。我回答他,说我们大概不只是生活中说忘年之交,还有声音上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声划亮了整个房间的失眠。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正经写过信。除了初中的时候追高中部学姐写过一次情书,一直拖拖拉拉到现在。有十多年了,那个学姐已经为幼升小忙得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


  但是我得给蔡程昱写点什么。


  我没见过除了他以外的活生生的天才,他眼睛里有种纯粹到发亮的东西一直照着。只有不把梦想当玩笑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我发誓。说来奇怪,蔡程昱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男高音——让人没法把他当个小孩。


  即使他有时候真的就是个小孩。说实在话,我没见过一杯底的酒量;更没见过一杯底酒量就和山东人拼酒的英雄好汉。团里同事说这侧面上表现了蔡程昱的理想主义和天真——不好意思,我没脸告诉人民群众她不是白花蛇草水灌多了,她只是个妈粉。


  这姑奶奶说,我看蔡程昱的眼神像个老母亲。我想来一嗓子精忠报国让她清醒一会儿,但是我怕她一把点着复仇的火焰让我升天。我确实非常欣赏蔡程昱,非常希望他有一个像名字一样光明灿烂的前路。毕竟没有人不珍视天才,嫉妒是人之常情;可要故意恶心人家那不是正常人该干的事儿。


  扯远了,我只是想给蔡程昱写一封信。我很少认识需要动笔写信的朋友,所以没什么经验。我唱了将近二十年美声,大学语文是写满了字就混个及格;所以显然写的不好。


  没有白字,格式正确。水平和蔡程昱如出一辙。


  在回信里他说:“也许咱俩也是声音上的忘年交,白马篇让我想到初中班主任了。她没收过我的七侠五义。”


  我小时候喜欢展昭,也喜欢白玉堂。


  我很遗憾没能再和蔡程昱唱一遍旷世之爱,讲课的时候教授一个字一个字跟我们抠爱和恋的区别。他说爱和恋不一样,你可以爱很多事情,你的爱也可以没有回响,不要求回响。爱是一个人最私密的情感。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刚结束了一段恋爱。


  可想而知当时的话我连个点号都没听懂也没听进去,但是现在懂了一点儿。但是我没觉得爱是一件私密或者隐秘的事儿,因为我唱旷世之爱,唱着那么多次;甚至有种唱完了我即使没有爱人也会有爱的感觉。


  像打球,魔怔了。


  我们这群人,爱上别人之前先爱上了美声。在不懂爱和半懂不懂爱的时候,唱旷世之爱。和什么人唱很重要,蔡程昱让我觉得——歌剧是滚烫的。


  像八九点钟的太阳。


阿尔兹不会忘记的事

(我最近的标题咋都这么长)

父母爱情真让人上头

高考前最后一浪


  假如有一天,如果爱忘了。


  蔡程昱和马佳的故事要从特奖说起,那年学校特奖花落医学部,于是整个校园里都是蔡程昱的名字。蔡程昱后面缀着马佳。国防生那么帅,本来就吸够了艳羡和倾慕。马佳那年二十一岁,俊美得像一棵蓊郁的松树。再也没比那更好的年少时光了。


  马佳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一群胡同串子里他是孩子王,总能找到各种好玩儿的地方。他也爱领着蔡程昱玩,一辆二八大杠四处钻。从老裁缝铺到私人博物馆,再到澄心堂传人的作坊。有时候蔡程昱骑,老二八总是画龙;马佳长腿一点地就刹住车。两个人就傻子一样看着对方笑,炎炎夏日浓浓柳阴,年轻人的汗水交融在一起额头也相抵。


  于是马佳说:“咱照张相好吧。”那小照相馆就像是他一句话变出来似的,羞羞答答在门脸儿里探出个招牌。也没个人招呼,也没个鸟扑棱翅膀。说到底还是招牌作的祸——起个“破”名儿,叫多健忘。马佳是愿意逗贫的性子,进来看见摄影师兼老板还问:“您这儿会员卡叫脑白金不?”


  这照相馆有人就不错,谈什么会员不会员。可到底是麻雀不一定小五脏却俱全,掀开门帘后面宽绰得惊人——就连二八大杠也有一辆。他俩本只想拍一张四寸合照,结果正好取个现成的景。光圈柔和,背景是手工上色的精细。两个男孩子倚着自行车笑,一个白衬衫,一个橄榄绿;眼睛里像是有一片夏天的太阳。


  后来他俩就养成了拍照的习惯。男孩喜欢给自己拍照的少,摄影器材又真是个穷三代的东西。他俩就只能骑着老自行车哼哧哼哧可北京城寻摸照相馆——拍了好多家,还是那家最健忘也最好。一间小照相馆,像长在那儿了一样。


  其实毕业了拍照就拍得少了。一是因为穷学生和穷军官过日子过得笨笨磕磕,恨不得从骨头缝里往外省钱。二是因为当医生的和进部队的时间基本上没几秒是留给自己的,那小照相馆洗胶片是随取随洗——洗得是真慢哪,像是老板洗着洗着就忘了似的。


  他们俩冬天结的婚。北京那年雪下的特别大,领完了结婚证红彤彤的两本就回城南去吃年夜饭。大年三十的鞭炮稀稀落落,近几年雾霾太狠了。为了结婚他俩穿得笔管条直格铮铮的,好看归好看就是好冷。一条围巾围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家里走。


  年三十儿还营业的照相馆也真是健忘。蔡程昱问过老板:“今年过年记得锁门啊。”老板是个随性人,去年没关门害的小偷潜入损失惨重。今年他还是不关店,换了地方继续折腾。不过南城地价一平米还真是便宜上几百块,折折算算也够一只灯钱。


  他俩就这样照了第二张相。蔡程昱镜片上的雾气还有点没退干净,马佳眉毛和睫毛上还挂了点白霜。小照相馆连个地暖都烧不热,冻得人脸颊红红的。老板说这样好,这是好兆头。这样照下来就从新婚走到白头,肯定不会走散的。脸上的红说不准是冻出来还是喜气,不过剥了外套两个人都严肃起来。


  西服笔挺,军装也熨贴。照相机照不到的地方他俩悄悄牵住了手。


  回家去吃饺子路上是风搅雪的天气,十五分钟的路硬生生走上大半个钟。开开门长辈都等急了,饺子的热气能把人掀个跟头。他俩赶紧四处讨饶,不知道怎的,风雪夜归人的最后一丝惆怅也不见了。


  说来过了好多年,好多年以后才不这么惆怅。马佳的驻地别说照相馆,就连饭馆也没有一个。小照相馆再大的能耐也开不进大戈壁,所以一年到头只有蔡程昱。老板招呼他:“我以为你们把照相的事给忘了呢。”蔡程昱总是笑:“太忙了,下回一定。”


  那小拍立得就这么送到他手里的,拿手术刀的手握相机自然稳稳当当。蔡程昱学会拍一张人像的时候南疆的葡萄熟了,马佳跟全团的人说那是我的阿娜尔罕,可等南疆的葡萄干都过了下辈子,政委也没套出来他的阿娜尔罕长什么样子。马佳宝贝得很,那些照片都是;一张一张夹的整整齐齐,像葡萄树的叶子。


  倘若不是他俩终于在手术室里团了一回圆,蔡程昱可不知道马佳身上能有那么多伤。马佳救的小姑娘还小,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长头发大眼睛,脸蛋脏兮兮衣服血糊糊,像个细弱的葡萄秧子。蔡程昱根本就不敢伤心,屏着一口气取弹片开大循环。同事们都说他眼睛锐利得像鹰,像另外一把手术刀。


  等到天气暖和了他俩带着小姑娘办户口,小孩子上学的事耽误不了。走到半路上看见照相馆的牌头改成花店,老板又不知道搬哪儿去了。马佳进去买了一挂的白绣球,他手巧会编花环;编了好些戴得小姑娘脖子上手上头发上一串串的。小姑娘扯下来两朵给他俩,穿进扣眼里最合适。


  可惜拍立得胶卷用完了,照相馆也不见了。


  不过花店的老板那儿有一架古董莱卡,将尽半个世纪过去这相机老当益壮;不知道老板怎么倒饬竟然还能拍出好片子来。那天是他们俩十周年的日子,小姑娘站前面。她其实特别聪明,刚四五岁的年纪就认识很多汉字。


  “阿塔你看,花是有名字的。”


  后来家里面总是有这样的花。他俩年资和级别够了,也有了摄影的闲心和闲钱。两个中年人唯一操心的就是阿依努尔,小姑娘的妈妈给起了这个名字;汉话里就是月亮。这孩子早就从细弱的葡萄秧子长成了一棵真葡萄树,当父亲的摄影技术也全用来拍女儿:好像没什么空再拍另一半自己——自己的另一半。


  阿依长得飞快,像是七月草原上一匹飞马,快快地把两个父亲抛在了时光后头。从前躲在窗帘后面不肯吃饭的小丫头现在皮得翻上了天,天知道哪个育儿专家说学点音乐有助于培养良好心态的——阿依努尔闹着要学唢呐!


  左邻右舍自然不可能随了她的意,阿依努尔遂退而求其次要学锣鼓镲。那段日子简直是鸡飞狗跳,蔡程昱拍下不少的照片里阿依努尔都是一道龙卷风式的残影。相片大小有限,框不下后面苦苦收拾烂摊子的马佳。不过当蔡程昱在镜头后面冲她招手的时候,小魔王会安静片刻。


  “爸爸,我们今天拍蚂蚁搬家。”


  “爸爸,我们拍张全家福。”


  “爸爸怎么不拍我阿塔。”


  阿依努尔最后是在胶片和数码里度过了她上蹿下跳的少年。她比两个父亲有天赋得多,善于用镜头讲很多很多故事。虽然马佳背地里曾经腹诽过闺女拍的那破铜烂铁我们总后能堆十八个集装箱,可那到底是属于父爱的山体滑坡式骄傲。


  那时候阿依努尔刚一剪子把头发剃成男孩模样,高高兴兴喊一声爸爸我回来了。惊得马佳以为小姑奶奶听着了风声,结果一转头血压上跳到一百八:“小兔崽子你头发让狗啃了?!”阿依一笑八颗小白牙:“这样多酷呀阿塔。”迷彩上衣工装裤,脚踩一双咯噔咯噔的户外鞋;是哪家的野小子。酷虽然是酷,马佳和蔡程昱也只好退掉生日礼物——一件蕾丝小洋装,还是嫩黄色的。


  看着阿依努尔那时候的照片,除了毕业典礼上不情不愿叫他俩忽悠着穿上小礼服高跟鞋那一张;剩下的全是统一的短发和八颗大白牙的招牌微笑。“咱们阿依没受过苦,对得起她爸妈了。”蔡程昱往前拉一拉眼镜,笑出点小细纹来。阿依努尔上大学第一个长假没回来,跑去拍贡嘎雪山。


  风呼呼地灌进话筒,阿依努尔的笑也灌进来。天色还不是很晚,他俩决定溜溜弯。遛着遛着就想起来,阿依当年也是有过不高兴的。其实头发刚剪短没多久这丫头班上就转来个男孩,斯斯文文戴着金丝边眼镜。蔡程昱开家长会的时候还看见过他:算是小姑娘喜欢的那款。


   阿依努尔的头发回不来了,可裙子毕竟也能回来。穿着小洋装和玛丽珍鞋上学那天姑娘被教导主任逮了个正着,全校通报批评她不怕;公开念检讨她也不怕。班主任找她谈话的时候她一乐老师也乐了,正打算随便说两句轻轻揭过的时候一帮男孩嘻嘻哈哈穿过走廊,推搡着看阿依努尔。


  十六七岁那都是讨狗嫌的年纪,阿依头发跟男孩似的;在外面扛着机器又跑又颠晒得黑——所以男孩子叫她黑煤杆子电灯竿子,挨了她一顿揍。回家以后阿依门一关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这初恋的萌动就被马佳悄没声给掐了。


  彼时蔡程昱其实很后悔不拍照不录像也不在现场,毕竟马佳火力全开怼人可是司令部人人自危的名场面。当时阿依悄悄录了一段拿给他看还要被嫌弃手抖,现在早就修炼成我自岿然不动的女金刚。阿依努尔是真长大了。


  于是他感叹一句:“佳哥,咱俩是不是老了?”马佳说你胡扯,革命人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你不知道?蔡程昱就乐了:“每回你都这么说,下回能不能换一套词儿?”


“我这是紧跟时事,这可是时代热词!”


  马佳退休以后按规章制度该去疗养院,他给拒了。理由是得照顾蔡程昱,记性不好的人得有个记性好的跟着。蔡程昱返聘以后本来也该去疗养院,他也给拒了。理由是他得照顾马佳:“干了几十年临床你以为我傻?阿依大学没毕业呢,她知道怎么照顾阿尔兹海默症早期患者?我佳哥的破记性能把二十年前的时代热词往今天套。今天早上还跟我军艺招生计划呢,军艺早就合防大了。”


  “我不照顾他,他可怎么办啊?”


  马佳幼时习字,颜筋柳骨然后就是张猛龙碑;练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习惯。就是写情诗让人觉得消受不起——金石峥峥,浩然正气让人不敢想什么儿女私情。蔡程昱就跟他说:“你写个短歌行我看看。”马佳却不理他,自己临自己的字。


  蔡程昱是临床专家,习惯了这种时不时的忽视。他索性给阿依转了这个月的生活费,叮嘱她别挂心阿塔。“遇到喜欢的人带回来让我们看看。”他最后这么说。这时候马佳也写好了字,便要下楼取自行车散步。


  那二八大杠早就光荣退休了,蔡程昱就牵着他的手往外走。他俩住的地方离母校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一路上蔡程昱就给他讲这么多年的故事,天天翻来覆去地讲闹得他自己都不太清楚。毕竟几十年都这么过去了,转过脸来跟一天似的。


  马佳静静地听,听了一会儿便说:“那咱们照张相吧,木棉胡同里有个小照相馆来着。咱俩第一张照片还有结婚照就在这儿拍的。”蔡程昱点点头,笑了。


  蔡程昱知道的是:那家叫多健忘的照相馆挺适合现在的马佳,可惜它起码倒闭二十年了。


  蔡程昱不知道的是:手机那头的女儿摘了婚戒,还是没忍住,哭了。


  马佳那诗句写得极好:“身与心俱病,容将力共衰。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家里的绣球花还是总买,一白一粉。白的是多健忘,粉的是两相思。


  花落了。


雪花爱情故事

花絮

是在一起以后的故事

快快乐乐的甜

微量云次方

高考之前最后一浪


  王晰疼老婆的名声不知道谁传出去了,反正东北爷们都疼老婆,没什么大事。但话走着走着就爱变味儿,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成了:王晰怕老婆,他老婆是个夜叉母老虎。听着有人在酒席上讲小话讲得不明就里还津津有味,再看看蔡尧站在王晰边上像棵小树苗似的,就差开出一树的花。阿云嘎差点就咽不住啤酒,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招来王晰一瞪,蔡尧也发现了,慌慌张张去拽他晰哥的手表带子;生怕他俩一言不合比划比划。他俩是老战友,平素说话就好又损又怼,毕竟在部队争了好些年第一——转业了也乐意呛一段。


  从前王晰刚把他带出来做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第一家就拜访的阿云嘎。阿云嘎那天心情好,穿了件巴洛克硬摇风的衣裳。简而言之一个字壕,再一个字骚。王晰说的。蔡尧嘴里含的薄荷糖咯嘣一声脆响,漂亮眼睛瞪圆了。惹得阿云嘎大笑起来,摸摸他做好的发型。还抓了一把奶皮子放进他手里,投喂小年轻这事做得顺手极了。


  然后蔡尧坐在阿云嘎家里足足一个上午,吃光了小半盘点心。回程路上王晰问他都知道了点啥,蔡尧一不留神说了大实话:“你说嘎子哥穿什么都土,嘎子哥说你老。”


  由此可见,小少爷不食人间烟火是假的。可大家都捡着佛跳墙往嘴里塞,他夹了一筷子酸菜土豆炖粉条拦都拦不住。王晰气了个倒仰。然后蔡尧慢慢吞吞又补了一刀:“哥你俩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跟小学生似的要打架啊。”


  杀人虽易,诛心却难。蔡尧这一刀来得又干净又漂亮,可惜重点错了个天翻地覆。


  就好像现在,蔡尧听十八手八卦听得津津有味,全然忘了自己就是夜叉老虎本人。他难得回国放一趟假,根本没把那点弯弯绕绕放到心上。听完以后还跟王晰说,谁啊,谁家这么有意思。他这次准备音乐会,头发剪短了很多。进公司来的时候小姑娘大姐阿姨都炸开了锅,就连秘书都闪着眼睛宝贝长大了姐姐爱你,旋转飞天尖叫螺旋那会儿被王晰逮了个正着。


  她们怎么说来着,小狼崽长大了。


  小狼崽长大了还是弯着眼睛笑得甜甜的,酒窝一边一个。多漂亮,越长越漂亮。亲一口上去有点唇膏的甜味,还有微热的触感。多少次蔡尧还是脸红,王晰那嗓子坑蒙拐骗一把好手:“没人看,咱又不怕他们知道;瞒着干嘛。”他亲得太顺,全然忘了给说自己家小话的人记个仇,眼睛挑起来一副十足的权臣篡位相。


  权臣和“废太子”回去了,蔡尧爸妈早就把主宅让给他俩——人家是要环游世界度蜜月的,不屑与精英社畜为伍。大房子里家政都放假回家了,两个人摸着黑开了灯上厨房:冰箱里真是坐吃山空空空如也。害得身价亿计的CEO掌门人寻摸了半天也就只有一个鸡蛋,所幸蔡尧行李里竟然拆得出一包方便面。


  “哥哥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没赌过这么大的局。”


  深夜别墅,就连厨房视野都极好。开阔天际线有一点光,反照在王晰眼睛里像是价钱极昂的钻。气氛到了人也到,蔡尧说话像捧读也行。


  他说:“晰哥,就是打个荷包蛋,不至于这样。”


  真叫人气极反笑。偏偏始作俑者凑过来要看结果,一身男士古龙水的纱质香气。害得好好一个蛋打得百转千回,真不好——不是正圆形,边上不光滑,不好。“双黄蛋啊,晰哥。”于是王晰又一次闭上了嘴,随之而去的除了中年男子的生活情趣大概还有家庭地位的反思种种。深刻而现实,关注度十足。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怕老婆。


  可惜蔡尧说:“哥,我不是你老婆。”王晰噌一下冷汗起了一层,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又不是女孩儿,女孩儿才叫你老婆。逻辑通顺而且耿直,就是一脸漂亮而不聪明。像极了高天鹤开口一定要直击的真相,他说:“蔡尧你脸上有字——左脸木头,右脸美人。”


  木头美人小时候是木头小美人,王晰给小美人当半个监护人的时候还没彻底进化成中年男子王总。用人话表达出来就是闷骚还没完全取代手欠。小美人那时和他还兄友弟恭,让他掐脸顺毛。长大了唱男中音,演了几个反角培养出来一点气势。先是怼回去鹤哥我左脸右脸都美,再就是严格守卫自己的肖像主权。


  眼睛一瞪颇有霸道总裁范儿,就是腰间王晰的手臂真是破坏气氛。不过私底下自然随便。


  王晰大他整整一轮。快挑明那阵儿阿云嘎和他喝酒,听闻他胆敢肖想一个二十岁小孩脸色精彩得像九宫格火锅。内蒙人沉默了半晌:“牛,你牛。”他们都是老菜帮子,一个一个滑不溜手。二十岁小孩又剔透,又干净;一眼就望透了。


  这怎么行,年轻人都喜欢直来直去。中年人给的真心都太克制。


  王晰说那男孩你认识,特别帅的那个,蔡尧。


  阿云嘎一口羊肉卡在嗓子眼里,咳嗽了半天。他摆摆手说我先走,我不给你收尸。挖墙脚挖到自家少东家身上,东四省只有王晰一个。但是不行,阿云嘎被迫留下看他喝酒。一杯一杯又一杯。最后正主电话打上门来都被摁掉了,还是阿云嘎手快,光速回拨过去。


  蔡尧性格一向很好,奈何王晰喝糊涂了不能讲理也不能讲情。阿云嘎也是交待一通就着急回家的主,于是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清楚一个糊涂坐禅坐了半刻钟。后来蔡尧叫着他哥的大名:“王晰你走不走?”


  学美声的讲究一个共鸣,用好了就是人形自走麦克风。蔡尧不巧学得不错,一着急抬高声调不自觉就走了头腔。吓得他自己愣了,还好王晰也一块儿醒了。王晰王晰王晰一声声简直像男版夜后,考虑考虑也许能转去唱戏高。


  最后王晰连连告饶,道了一路的歉。他自打陪太子读书以来真没丢过这么大的脸,简直把靠谱人设丢了个一干二净。大约是只想着怎么哄人,也没留神这么一哄就哄到了内帏床第。哄得再好性子再木头美人也叫他那几分恶趣味激起几分火性。


  阿云嘎说他明稳暗骚不算冤枉。


  所以身上的印子也是他活该,也许不多嘴那一句母老虎小夜叉口子还浅些。燕好之事,如果一直是他一个人占便宜也有点无趣。


  所以郑云龙从德国念完书回来,下了飞机上酒桌。谣言过了山海关也变了样子,他多少年不管圈里的事自然容易被带进沟里去。见到王晰的时候他瞄了眼蔡尧,就直通通去问阿云嘎:“晰哥居然不怕嫂子弄死他?”


  阿云嘎面色古怪得像一盘九宫格火锅,低声呵斥他完蛋玩意儿别他妈瞎说,让王晰听见老子可不保你。郑云龙拍拍他后腰,说年纪大了气性怎么也大,今晚有地方让你泄火。

  

  这话让剩下几个人全都心里一辣。